徐明、刘远（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从外源帮扶到内生赋能:跨区域结对帮扶机制对人力资本积累的影响》，《经济评论》 2026年第4期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强化开发式帮扶，增强内生动力，分层分类帮扶欠发达地区，健全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支持政策，确保不发生规模性返贫致贫。防止返贫、推进共同富裕，欠发达地区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资金、项目与基础设施。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长期悬而未决：一旦外部投入减弱，靠援助形成的增长会不会随之衰减？换言之，外部帮扶能否真正转化为欠发达地区自我生长的能力？

《从外源帮扶到内生赋能：跨区域结对帮扶机制对人力资本积累的影响》一文为回答这一问题提供了来自大型区域政策的证据。研究以2010年启动的19省市对口支援新疆的省际结对帮扶为政策场景，基于2010年、2020年两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构建覆盖344个县级单位的两期面板，运用双重差分法，实证考察了结对帮扶对受援县市人力资本积累的影响。

与既往援助不同，新一轮结对帮扶实现了理念、内容与机制的三重创新：坚持输血与造血并重，将教育、医疗、就业培训等民生领域确立为帮扶重点，并将结对关系下沉至县级单元。这一制度设计，为“投资于人”类帮扶在受援地落地提供了激励相容的机制基础。尤为关键的是，帮扶资源虽来自外部，其运作机制却具有内生属性：在“压茬轮换”制度下，帮扶方派出的教师、医生与技术人员在完成固定期限任务后返回原单位，核心使命是为受援地培育本土化人力资本；受援方的专业人员则通过赴帮扶方挂职、培训，将知识、技能与管理经验带回本地，实现人力资本的本土化沉淀与延续。正是这一制度通道，使外部资源得以转化为内生能力，赋予“投资于人”超越“投资于物”的长期价值。

研究结果表明：其一，结对帮扶显著提升了受援县市的人力资本水平：教育维度，受援县市小学及以上受教育人口较对照组提高约19.1%，初中、高中乃至大专阶段人口同步增加；健康维度，卫生服务供给能力、妇女生育健康水平与社会福利设施明显改善；“干中学”维度，受援县市新注册企业数增长显著，就业结构由农林牧渔业向制造业转移趋势明显，技能与经验在就业中持续沉淀。其二，人力资本提升引致人口流动与经济集聚，跨省迁入人口大幅增加，城镇化水平稳步上升，并产生正向空间外溢效应。其三，受援县市饮用水安全与住房条件等民生福祉切实改善。

从“组团式”教育援疆、医疗援疆到“飞地产业园”模式，结对帮扶正在实现从“扶智、扶治”到“扶制”的演化：它并非简单地派驻人员、输送资源，而是通过持续接力与制度嫁接，构建起可复制、可评价、可持续的造血机制。案例中，北京对口支援和田地区十年如一日，而2023年北京遭遇台风灾害后，和田地区及兵团主动反向支援，生动印证了帮扶关系已从单向输血走向双向共生。

本文的因果识别表明，“投资于人”能够将外源帮扶转化为内生发展动力。就政策路径而言，教育帮扶通过“扶智”阻断贫困代际传递，需以长期眼光持续推进；健康作为人力资本基石，应与“健康中国”等国家战略深度衔接；产业帮扶则通过“干中学”为人力资本提供价值实现的就业载体。三者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欠发达地区从“外部输血”走向“自我造血”，真正长出能够自我生长的“内功”，为共同富裕提供持久的动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