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璐瑶、牛帅（山东大学）

《创新政策与技术交易》，《经济评论》 2026年第4期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技术市场作为全国统一大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在承担更高层次的资源配置功能。技术交易不仅可以帮助企业获取外部技术、缩短研发周期，还能使已经形成的创新成果找到新的应用场景，实现科技成果向生产力的转化。然而现实中，技术交易仍面临供给不足、质量不高、融资约束、信息不对称、评估体系不完善等问题。专利许可率和转让率偏低，说明大量技术成果仍未充分进入流通环节。在此背景下，文章以企业专利许可交易为切入点，系统考察政府创新政策对企业技术交易行为的影响。与以往主要关注创新政策是否提高研发投入、增加专利数量的研究不同，本文进一步追问：创新成果如何真正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政策支持能否推动企业从“有创新”走向“能交易”？政府创新政策对企业的作用机制是什么？哪些企业会对政策激励作出更强反应？

为回答这些问题，文章首先构建了一个包含企业创新决策和技术交易决策的动态博弈模型。模型揭示，技术交易能够改善资源配置并提升社会福利，但市场自发运行并不总能形成理想结果。当创新成本较高时，企业可能因风险过大而放弃研发，导致技术供给不足；当创新门槛较低时，企业又可能陷入重复研发和过度投入，造成资源浪费。创新政策的作用正在于改变企业创新和交易的成本收益结构：既可以降低技术形成和交易的门槛，也可以通过优化政策支持条件，引导企业减少低效重复研发，并通过制度支持改善技术市场运行环境。

文章进一步使用incoPat专利数据库和CSMAR上市公司数据库进行实证分析，从技术交易概率和交易规模两个维度衡量企业参与技术市场的程度，并使用政府补贴强度和国家创新型城市试点政策刻画创新政策支持。研究发现，创新政策显著促进企业参与技术交易：一方面，提高了企业发生技术交易的概率；另一方面，扩大了企业技术交易的规模。这意味着，创新政策不仅让更多企业进入技术市场，也使已经参与交易的企业更加活跃。

进一步的机制分析表明，创新政策主要通过三条路径发挥作用。第一，增加技术供给。政策支持增加企业创新资源、增强研发能力，使市场上可交易的技术数量增加。第二，抑制过度投资。随着政策从单纯数量激励转向质量导向，低效重复创新受到约束，技术供给质量得到提升。第三，缓解融资约束。技术研发、成果确权、专利维护和市场化交易均需要资金支持。创新政策通过财政补贴、税收优惠和信号传递等方式改善企业融资环境，使企业有能力完成从技术研发到成果交易的全过程。

异质性分析发现，创新政策并非只惠及技术领先企业。相反，中小微型企业和非高科技行业企业对政策支持的反应更强。这是因为规模较小、研发基础相对薄弱的企业通常面临更强的融资约束和更高的创新风险，但其初始技术水平较低，创新成功所带来的效率改善和收益增量也可能更大。创新政策通过改善融资条件、分担研发风险，能够率先触及这类企业的创新成本边界，激活其原本受到抑制的创新活动，并推动创新成果通过专利许可进入技术市场。这说明，设计合理的创新政策具有一定的普惠效应，有助于扩大技术供给主体和技术市场参与主体，推动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

基于研究结论，文章提出三方面政策启示。首先，应进一步强化创新型城市建设中的技术交易导向，将高质量技术交易规模、活跃度和转化效果纳入政策评价体系，推动地方从“重项目、重投入”转向“重流通、重转化”。其次，应从供需两端提升技术市场效率：在供给端，完善专利质量分级、成果转化补助、市场准入与退出机制；在需求端，完善技术采购融资、知识产权评估、标准化合同和交易平台建设，降低匹配成本和信任成本。最后，应实施更有针对性的差异化政策，重点支持中小微企业和技术追赶型企业，同时引导技术领先企业开放研发资源、开展专利许可和平台化合作，形成更加活跃的技术流通生态。

本文将创新政策研究从“研发投入”推进到“技术交易”环节。创新不是终点，转化也不是自然发生的结果。只有让技术能够被发现、被交易、被应用，创新政策才能真正转化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制度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