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希、陈布衣(中国人民大学)、武玙璠(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经济评论》 2026年第3期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新模式。这并不是给数字经济换一个新名字,而是在国家年度治理框架中确认:人工智能正在成为重组供给能力、重塑组织方式、重配生产要素的重要力量。
本文的核心观点是,智能经济是数字经济深化发展的高级形态。数字经济阶段的重点,是把人、设备、流程和交易连接起来,提高信息搜寻、传输和匹配效率;智能经济阶段更核心的任务,则是把知识、判断、执行与协同组织起来,推动经济运行从信息流优化走向能力流重组。它要回答的是:如何把模型、算力、数据、知识和人机协同转化为可调用、可复制、可嵌入的生产能力。
为解释智能经济的形成逻辑,本文在数字经济、新质生产力和人工智能经济学三支研究脉络基础上,结合经典经济学构建了技术、要素、组织、制度、福祉五维分析框架。技术维度说明人工智能如何从外接工具转向认知型通用能力;要素维度解释数据、算力、模型和行业知识如何协同生成智能能力;组织维度关注人机协同如何重构任务分工、工作流程和企业边界;制度维度分析产权、授权、标准、安全与责任体系如何成为智能能力扩散的边界条件;福祉维度则把就业、分配和人的能力发展纳入评价标准。这个框架把智能经济从技术应用讨论,推进到经济形态演进和运行机制分析。
在技术层面,智能经济的突出特征是人工智能进入理解、生成、推理、工具调用和任务执行等认知环节。互联网和平台技术主要提高信息流动效率,而大语言模型、智能体和具身智能则开始进入研发设计、生产排产、质量检测、金融分析、医疗辅助等场景。技术不再只是帮助经济主体更快处理信息,而是直接参与认知加工、流程响应和服务交付。
在要素层面,智能经济不再只是强调数据积累,而是强调多维要素围绕能力形成的协同配置。仅仅拥有数据并不等于拥有竞争优势,关键是能否把高质量数据、智能算力、基础模型、行业知识和场景反馈结合起来,形成持续迭代的能力。在智能体加快发展的背景下,真实业务流程中的任务步骤、工具调用和结果反馈,正在成为模型从“会生成”走向“能执行”的重要基础。
在组织层面,智能经济的微观基础是任务边界重构。传统岗位通常由多项任务组成,有些依赖经验判断,有些具有较强规则性。人工智能的发展,使部分过去难以低成本复制的隐性知识,可以通过语料训练、知识图谱和模型反馈沉淀为可调用能力。于是,技术首先改变的未必是岗位是否消失,而是岗位内部任务如何重新分配。企业要真正用好人工智能,不能停留在“接入一个模型”,还要重构工作流、知识流和责任链。
在制度层面,智能经济要求治理从网络秩序维护走向全过程治理。数字经济治理更多关注平台秩序、数据流通、隐私保护和网络安全;智能经济面对的则是生成性、概率性、持续迭代和跨场景调用带来的新风险。模型训练、部署、应用、反馈和再迭代,每个环节都可能出现偏差、失真、侵权或责任不清。因此,产权界定、授权使用、标准认证、结果追溯和责任划分,已经不只是外部约束,而是智能经济稳定运行的重要生产条件。
在福祉层面,智能经济的评价不能只看模型能力和产业规模,还要看技术红利如何分配。人工智能可能提高生产率,也可能改变岗位入口、技能门槛、收入结构和职业成长路径。尤其当基础性、标准化的认知任务被压缩后,青年和初级劳动者获得训练机会的通道可能受到影响。因此,教育培训、公共就业服务和社会保障必须与技术扩散同步调整。
沿着这一五维框架,本文进一步指出,智能经济落地面临的现实挑战也是系统性的:技术维度受到基础模型、关键软硬件和开源生态约束;要素维度存在算力可负担、可获得不足以及高质量行业数据、工作流数据供给不足的问题;组织维度存在企业应用停留在外围环节、核心流程改造不足的问题;制度维度存在模型化风险识别、责任界定和动态监管能力不足的问题;福祉维度则面临就业结构调整、收入分化和社会预期变化等压力。
因此,推动智能经济高质量发展,也需要围绕五个维度协同发力。技术上,要强化基础模型、智能终端、智能体和开源工具链建设;要素上,要优化算力、数据和模型协同供给,降低使用门槛;组织上,要以应用牵引智能原生改造,让人工智能从外围辅助走向研发、生产、供应链和服务交付等核心业务;制度上,要完善全过程治理体系,以清晰规则稳定创新预期;福祉上,要把就业友好型制度安排放在重要位置,增强劳动者对任务重组的适应能力。
从更长远看,智能经济的战略价值不只在于培育若干新产业或新应用,而在于推动技术能力、资源配置、组织形态、制度安排和社会福祉形成新的协调关系。只有统筹增长、分配与安全,才能将我国的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体系、丰富应用场景和制度协同能力,持续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内生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