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新庭（南京林业大学）、谢建国（南京大学）

《工业机器人对中国企业参与国际循环的影响》，《经济评论》 2026年第2期

在全球产业链深度调整以及新一轮科技革命加速推进的背景下，人工智能正在成为重塑国际分工格局的重要力量。长期以来，中国企业主要依托劳动力成本优势嵌入全球价值链，通过加工贸易、进口中间品和出口制成品等方式深度参与国际循环。但随着工业机器人广泛应用，企业的成本结构、生产组织方式和市场布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由此，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工业机器人究竟会强化中国企业对国际循环的依赖，还是会推动其更多转向国内循环？

本文基于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机器人数据、全球投入产出数据以及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中国海关数据库等微观数据，考察了工业机器人应用对中国企业参与国际循环的影响。研究发现，工业机器人显著降低了中国企业的全球价值链关联度，即企业与国际循环的紧密程度出现收缩。文章从两个方面解释了工业机器人影响企业国际循环参与的机制。其一，工业机器人通过强化国内中间品市场效应，降低企业对国外投入品的依赖。其二，工业机器人通过促进贸易结构升级，推动企业由加工贸易向一般贸易转型。随着贸易方式升级，企业对传统国际分工链条的依赖程度下降，国际循环参与方式也从“深嵌入、低附加值”逐步转向“更自主、更高端”。

工业机器人对企业国际循环参与的影响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明显的异质性。研究发现，这种负向影响主要集中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和东部地区。劳动密集型行业原本更加依赖低成本劳动力形成比较优势，机器人替代劳动后，原有分工模式受到的冲击更为明显；东部地区则因产业基础完善、自动化水平较高、供应链配套成熟，机器人应用更容易迅速转化为本地替代能力和产业协同优势，因此企业对国际中间品的依赖下降更加突出。与此同时，不同生产率企业之间还表现出“两极化”特征：低生产率企业更可能因机器人应用而将生产活动更多布局于国内市场，高生产率企业则有条件借助智能技术继续深度参与国际循环。

进一步研究发现，工业机器人不仅强化了国内循环的内生动力，而且增强了中国市场对外资企业的吸引力。这意味着，工业智能化并没有简单导致中国企业“脱离国际市场”，而是在更深层次上推动形成一种以国内循环为基础、以内需市场和技术能力为支撑、以更高水平开放为特征的新型发展格局。换言之，中国不再只是依靠低成本要素参与国际分工，而是在依托技术进步、完整产业链和超大规模市场的条件下，形成国内循环带动国际循环的新模式。

基于研究结论，本文得出如下政策启示：

第一，继续大力发展人工智能技术，通过新一代人工智能优化布局国内、国际两个市场。虽然本文的研究结论指出工业机器人降低了企业全球价值链关联度，但该结果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将中国企业排除在全球价值链之外。全球价值链关联度降低的另一面是深度拓展国内分工，机器人应用降低企业全球价值链关联度间接印证可以通过培育人工智能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加快构建国内大循环为主体的发展格局。此外，工业机器人对企业与全球价值链关联的影响在生产率上表现出“两极化”趋势，低生产率企业受机器人的影响将生产活动布局于国内市场，高生产率的企业借助智能技术继续深度参与国际循环，最终有利于实现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市场，加速形成双循环发展格局。

第二，加强政策引导，发挥有为政府的作用，持续优化营商硬环境，提升人力资本软环境。工业机器人对区域产业结构与国内就业造成不可避免的冲击，深入推进人工智能与制造业融合要求政府持续发挥政策引导，既要建设高标准市场体系，完善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加大放管服改革，实现营商环境优化，吸引新兴产业集聚，打造国际开放前沿阵地；又要加大人才教育投入，健全人才激励机制，深入推进地区人力资本结构升级，健全契合智能化发展趋势的人力资源体系，充分发挥人机协同的创新发展策略。

第三，正确看待人工智能与制造业“回流”的关系。全球价值链是最主要的国际分工模式，脱离全球价值链谈“回流”可能难以捕捉真实的国际分工状态。中国经历了劳动成本大幅增长，尤其在中国东部沿海地区，贸易与开放的红利吸引了大批高技能人才聚集。由于低技能劳动力短缺，东部沿海地区制造业企业“用工荒”的问题日益严峻，同时环境规制等政策进一步加剧了制造业企业的生存压力。但是，中国内部经济体量巨大，产业结构完善，拥有发达的交通系统和供应链网络，这也意味着制造业在中国仍有很大的发展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