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晓玲、李政（辽宁大学）、郝雨时（吉林大学）

《经济评论》 2026年第1期

当前，数字经济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全球经济格局。企业数字化转型已不再是选择题，而是关乎生存与发展的必答题。然而，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当产业链下游的客户企业积极拥抱数字化，上游的供应商企业会因此被带动着向前奔跑吗？这种沿产业链的后向溢出效应究竟如何发生？厘清这些问题，对于有效培育以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为特征的新质生产力，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传统观点多聚焦于企业数字化转型对自身绩效、创新或组织结构的内部影响。然而，产业链如同一张紧密联结的网络，任何一个节点的振动都可能沿着连接线传导至远方。下游客户企业的数字化变革，通过重塑需求信号、改变协作模式、优化资源流动，完全有可能对上游供应商企业的技术进步与生产力跃迁产生深刻影响。这种跨企业的、纵向的拉动效应，正是释放数字经济发展潜能、整体提升产业链现代化水平的关键机制。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并揭示其内在逻辑，本文基于2009—2022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供应链关系样本展开研究，构建供应商企业-客户企业-年度匹配数据集，力图捕捉上下游企业间的动态关联。同时，研究突破传统，从动态演化视角重新解构了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的内涵，将其系统划分为预防断裂、自我完善、自身稳定与自我修复四个螺旋上升的维度，为分析数字化影响的传导机制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框架。

研究发现，下游客户企业的数字化转型，确实能够显著推动上游供应商企业新质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提升，且这一后向溢出正是通过全面增强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来实现的。首先，在预防断裂层面，客户企业数字化促进了供应链配置的多元化并缓解了供应商企业的融资约束。数字化帮助企业突破地理限制，在更广范围内寻找合作伙伴，构建更具弹性的供应网络。同时，供应链信息的透明化与数字化金融工具的运用，降低了银企信息不对称，使供应商企业更易获得创新所需的资金支持。其次，在自我完善层面，数字化大幅提升了上下游供需匹配的精确性与供应质量。实时数据共享有效抑制了需求信息在传递中失真放大的“长鞭效应”，使生产安排更精准。更重要的是，下游客户企业在数字化中积累的知识、技术与标准，会沿供应链向上游扩散，形成技术牵引，倒逼供应商企业提升创新能力与产品质量。再者，在自身稳定层面，数字化增强了供应链关系的持久性。稳定的合作预期降低了不确定性，使供应商企业敢于进行长期、专用的资产投资，为生产力质的跃升奠定物质基础。最后，在自我修复层面，数字化通过降低供需匹配成本、验证成本，提升供应商企业自身的组织韧性与应急响应能力，使得整个链条在遭受冲击后能更快恢复，保障了创新活动的连续性与资源供给的稳定性。此外，这种赋能效应存在异质性。当下游客户企业所处行业竞争程度较低、其对单一供应商企业的依赖度较低，且上游供应商企业本身属于高科技行业时，数字化转型的拉动作用更为显著。这表明一个相对稳定、多元且具备一定技术吸收能力的供应链环境，更能将下游企业的数字化动能转化为上游企业实实在在的创新成果。

上述研究结论为政策制定与实践提供了关键启示：

一是强化“链式”政策思维，推动数字化与韧性协同发展。政策支持应着眼于整个产业链，鼓励链主企业的数字化转型，并利用其辐射带动作用。通过搭建行业数据平台、推广供应链金融、促进产学研用链条对接等方式，有意识地增强链条四个维度上的韧性，使数字化红利能顺畅地沿产业链传导、放大。

二是实施差异化引导，精准放大后向溢出效应。对于竞争压力大、数字化基础薄弱的传统行业中的企业，政策应侧重于帮助其突破转型壁垒、补齐数字技能短板。对于已处于高科技赛道或客户企业集中度低的供应商企业，则应鼓励其主动对接下游数字化需求，深化协同创新，充分利用外部技术溢出加速自身迭代。

三是筑牢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载体与生态。围绕发展新质生产力布局产业链，不仅要支持前沿技术创新，更要通过深化“科技-产业-金融”良性循环，畅通人才、资金、数据等要素在链上的流动。唯有构建起自主可控、安全可靠且富有韧性的现代产业体系，才能将数字化的牵引力持续、稳定地转化为生产力跃升的加速度。

在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全球产业链深度调整的今天，深刻理解并善用数字化转型的“链式”动力，对于中国筑牢产业根基、培育新动能、赢得发展主动权，无疑是一条至关重要且充满希望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