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翔、李涛(中央财经大学)
这篇文章的选题,源于我们对一个日益显现的经济现象的观察。一方面,数据被视为数字经济中的重要生产要素,人工智能投资也在持续增加;另一方面,宏观生产率并未像乐观预期那样的快速上升。企业层面也常见类似情况:有的企业积累了大量用户、交易和运营数据,却仍然难以形成稳定的决策优势。数据平台越建越大,指标越做越细,真正进入研发和经营判断的信息却不一定同步增加。我们由此产生了一个基本疑问:数据是否总是越多越好?如果不是,数据在什么条件下会从创新资源变成创新负担?
现有的数据经济研究给了我们重要启发。数据具有非竞争性,同一份数据可以被重复使用,确实可能带来规模收益。但在多数宏观模型中,数据通常被当作一种质量相对一致、能够直接进入生产或研发过程的投入。这个处理便于分析,却与企业使用数据的实际过程存在距离。现实中的数据并不是整理好的知识,而是由各种经济活动不断产生的原始记录,其中包含噪声、冗余、错误和相互冲突的内容。企业必须先完成筛选、清洗、分类和解释,才能把它变成可用信息。由此,数据规模和数据价值之间不应只有单调增加的关系,还应存在一个处理能力的边界。
顺着这一思路,我们把注意力转向“信息过载”。这一现象在管理学、心理学和信息科学中早有讨论:当信息超过人的认知和组织的处理能力时,更多信息未必改善决策,反而会增加搜寻成本和判断困难。但在宏观增长理论中,这一现实摩擦尚未得到充分刻画。我们的工作重点不是再一次证明信息过载的存在,而是寻找一个能够把它放进增长模型的简洁表达,使数据积累、人工智能投资和知识生产可以在同一框架中分析。
“熵”为我们提供了一座桥梁。信息熵用于描述信息的不确定性和无序程度。我们借用香农熵的基本思想来区分两类数据:一类是高熵的原始数据,规模很大,但混杂着噪声;另一类是经过处理后的有效数据,可以直接支持研发和知识生产。这样一来,人工智能在模型中的角色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替代劳动的自动化技术,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生产资本,而是一种具有“熵减”功能的特殊资本。它通过模式识别、预测、异常检测和多源数据整合,提高经济体从原始数据中提炼有效信息的能力。
模型的核心关系由此逐步形成。我们把数据看作消费和经济活动的副产品,经济越活跃,产生的数据越多;同时,数据会因过时而折旧。知识生产不仅需要研发劳动和已有知识,也依赖于有效数据。有效数据则取决于原始数据与人工智能资本之间的相对规模。为了准确描述信息过载,我们把这种关系设定为倒U形:在人工智能处理能力给定时,原始数据较少,增加数据有利于创新;数据超过一定阈值后,噪声和处理成本上升,有效数据反而减少。人工智能资本增加,可以把这一处理边界向外推,使经济体能够消化更大规模的数据。
在上述设定中,一个关键变量是原始数据与人工智能资本之比,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经济体所承受的信息负荷。这个比值过高,说明数据积累快于处理能力,经济体处于信息过载区域;比值过低,则可能意味着人工智能资本投入过多,而可供处理的数据相对不足。最有效的状态不是数据或人工智能单方面越多越好,而是二者保持合理匹配。
接下来,我们把这一机制放入动态增长框架,考察数据和人工智能投资如何共同影响经济增长路径。模型显示,人工智能未必直接改变由人口和创新结构决定的长期增长率,但会显著影响经济体所处的生产率水平。如果人工智能投资长期跟不上数据生成速度,信息负荷持续上升,有效数据下降,研发回报随之降低,企业更不愿意投资研发和人工智能,经济体可能落入“信息过载陷阱”。反过来,当技术进步或政策支持推动信息处理能力提高,经济体就可能释放已有数据的价值,从较低的生产率路径跃迁到较高的路径。这个结果也为理解微观应用进展较快、宏观生产率改善较慢的现象提供了一种解释。
仅仅说明存在两条路径还不够,还需要回答市场能否自行找到合适的投资水平。为此,文章比较了去中心化市场均衡与社会最优配置,重点识别了两类与数字经济直接相关的市场失灵。第一类来自数据生成。消费和经营活动不断产生数据,但个体决策通常不会充分考虑数据收集对他人隐私造成的成本,因此市场容易产生过量原始数据。第二类来自人工智能投资。企业只计算自身获得的收益,却不会完整考虑其投资对全社会信息负荷的影响。这种外部性不是固定为正或为负,而取决于经济所处的状态:信息过载时,人工智能投资有助于其他企业共同提高数据利用效率;数据相对不足时,过度投资又可能造成新的错配。
数值模拟结果表明,市场并不会自然停在信息负荷最合适的位置,可能出现人工智能投资过度的低水平稳态,也可能因投资不足走向持续恶化的路径。进一步的参数分析表明,数据生成越快,所需的人工智能资本越多;数据保存价值越持久,长期处理历史数据的投入也越大;不同产业的数据生命周期不同,所需的人工智能投资强度自然不能采用同一标准。
这条分析路径最终落到对政策的判断上:数字经济治理并不能只鼓励“多采数据、多上项目、多建算力”,而要关注数据质量与处理能力是否匹配。对无必要的数据收集,应通过隐私规则、数据最小化和相应成本约束加以治理;对具有公共熵减作用的基础项目,可以给予更有针对性的支持;人工智能产业政策则应根据行业的信息负荷动态调整,在投资不足时补足短板,在投资过热时及时退出。
回看全文,我们希望帮助读者形成的一种认知是,数据并非天然有效,人工智能也并非天然带来增长,二者之间存在加工、匹配和治理问题。只有把原始数据转化为有效信息,数据要素的非竞争性和规模优势才可能真正转化为生产率。
(《熵减与增长——数据要素和人工智能如何重塑经济增长路径》载于《经济评论》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