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璐瑶、牛帅（山东大学)

创新是一个老生常谈却又常谈常新的话题。创新常常意味着更高的研发投入、更多的专利数量、更快的技术进步与经济增长。政府通过财政补贴、税收优惠和创新型城市建设等方式，为企业创新提供支持。然而，当笔者真正试图把“创新”转化为一个可研究的问题时，才发现这个看似熟悉的概念内部，其实隐藏着许多尚未得到充分回答的疑问。企业是否应当不断扩大创新规模？更多创新是否必然意味着高效率？政府应当为企业创新提供怎样的支持？

带着这些疑问，我阅读了大量关于创新补贴和企业创新的文献，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具体的切入口。一门课程上，老师提醒我，创新问题值得研究，但需要深入理解企业创新过程和政府激励行为的发生场景及其真实运行逻辑，从某个更加具体的环节切入。例如，创新的类型是产品创新还是流程改善，政策作用的阶段是创新前补贴还是创新后减税，政策作用的方式是提供资金或其他资源，还是完善制度环境。后来，在与论文导师牛帅老师的交流中，老师推荐我看了一篇关于企业技术许可交易的文献。它让我第一次将此前关于创新规模和政府补贴的思考，与技术交易联系起来。技术可以由创新企业自己使用，也可以通过许可等方式进入其他企业。当一项技术从拥有者手中流向更需要它的企业时，技术交易便不仅是创新收益的一种实现方式，更成为重新配置创新资源和实现互利共赢的重要机制。

在老师们的启发下，我尝试通过模型推导和实证检验相结合的方式，不断完善关于创新政策、企业创新和技术交易的逻辑体系。其一，创新活动具有投入高、风险大、结果不确定和信息不对称等特征，因而技术市场往往面临有效供给不足、交易成本和交易风险较高的困境。一方面，创新政策通过提供财政补贴、设立风险共担基金等方式激励原始创新；另一方面，创新政策的实施往往伴随着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完善，增强了技术交易主体间的合作信任与契约稳定性。其二，政府补贴和企业创新并非越多越好。如果企业逐渐依赖政府资金，或者为了获得补贴而重复投入、追求专利数量，政策就可能偏离鼓励高质量创新的初衷。随着部分产业发展成熟，政府不断优化创新政策扶持方向，提升创新质量。其三，当企业融资约束问题严重，其创新活动和技术交易行为受限。政府通过直接提供物质资源、间接完善融资流程和拓宽融资渠道等方式缓解企业的融资约束，激发技术交易需求。因而，政府创新政策对企业创新和技术交易的影响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投入规模问题，它涉及风险、时机和政策边界等多方面的权衡。创新政策的影响也不仅停留在研发投入和专利产出上，而是进一步促进创新成果转化和创新资源的优化配置，助力形成高质量的技术流通生态和统一的技术市场。

研究的理论框架并非一蹴而就。最初的模型相对简单：企业彼此对称，创新一旦投入便能够成功。在这样的设定下，我们可以较为清晰地描述创新决策和技术许可之间的关系，但它与现实世界仍有一段距离。现实中的企业并不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有些企业已经拥有较成熟的技术，有些产业则仍处于追赶阶段；创新也不是投入之后必然兑现的承诺，而是一场面对不确定性的战略性决策。在审稿专家的宝贵建议下，我们重新调整了模型。对称企业被改写为具有不同初始技术水平的异质性企业，确定性创新也被拓展为具有一定成功概率的创新活动。这些改变看起来只是技术设定上的推进，却使研究问题发生了更深层次的变化：我们不再只是讨论两个相似企业之间是否会发生技术许可，而是在创新不确定的框架下关注技术成熟企业与技术追赶企业之间的互动。技术追赶并不意味着企业只能购买成熟企业的技术，恰恰因为初始技术水平较低、生产成本较高，追赶企业一旦实现创新，能够获得的效率改善和收益增量往往高于技术成熟企业。然而，这类企业通常也面临更强的融资约束和更高的创新风险。在缺乏政策支持时，即使创新可能带来较高回报，它们也可能因为无法跨越前期成本门槛而放弃研发。政府创新政策由此发挥了一种激活作用。通过提供补贴、改善融资条件和分担创新风险，政策率先触及技术追赶企业的创新成本边界，使原本受到抑制的创新活动和技术交易活动成为可能。

沿着这条理论线索，我们尝试从数据中观察创新政策是否真正推动了技术交易。在整理企业的技术交易记录时，我们需要识别许可双方，核对交易记录，并尽可能排除不具有真实市场交易含义的关联记录。实证结果使前面的理论思考获得了现实支撑。创新政策不仅提高了企业参与技术交易的可能性，也扩大了技术交易规模。进一步分析表明，这种作用主要通过三个渠道实现：增加可供交易的技术供给，抑制低效率的过度投资，以及缓解技术需求方面临的融资约束。这种促进作用在中小微型企业以及非高科技行业企业中更加明显。

回看整个研究过程，我们越来越体会到，论文写作从来不是一条坦途，更像是一条蜿蜒曲折、分岔遍布的小径。最初的问题往往宽泛而模糊，阅读也未必立即带来答案。有时，一门课程中的一句提醒、一篇论文带来的新视角，或者专家对模型设定的一项建议，都会让原本停滞的思考重新流动，引领我们走向新的研究方向。回看最初的稿件，不乏稚嫩和粗疏之处，每一次的修改和删减都是在叩问知识与研究的边界。这也深化了我们对技术创新过程的理解，无数次尝试未必都能取得结果，但一次关键的成功便可能带来质的飞跃。

从选题构思到文章正式刊发，历时近两年，经历了一次返修和多轮校对，终得问世，欣喜之余，亦深感不易。文章推进过程中，我们得到多位老师的悉心指导和宝贵建议，谨在此一并致以诚挚谢意！感谢两位审稿专家专业的审读和富有建设性的意见，推动文章在理论逻辑和实证分析上不断完善。感谢编辑部对文章的耐心帮助和细致把关，使文章更加严谨、清晰和完整。最后，衷心祝愿《经济评论》杂志越办越好！

（《创新政策与技术交易》载于《经济评论》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