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泽宇(中国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所)、杨冕(武汉大学)
长期以来,在主流经济学语境里,当谈及脱贫、共享和共同富裕时,往往会自然而然地将其与“非市场行为”画上等号,认为这主要是一种依靠政府转移支付来实现的财富再分配。似乎“增长”靠市场,“共享”靠政府,两者是一对需要妥协的矛盾体。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作者团队长期关注欠发达地区绿色转型问题,曾前往诸多县域和乡村调研。在田野调查中,我们发现了诸多与经典理论相矛盾之处,一些在经典理论中理应凋敝、亟待救济的乡村,在现实中却展现出蓬勃生机;乡村等欠发达地区其实并不贫瘠,它们并不缺少发展资源,只是在特定的发展阶段,欠缺了融入现代经济循环的条件和机遇。这种经典理论与鲜活实践之间的巨大差异,让我们开始了对“共享发展”经济学逻辑的重新审视。
我们的第一个反思,始于对城乡关系的重新认知。在传统的城乡二元经济理论中,农村被定位为工业化的“大后方”,源源不断地为城市提供廉价劳动力和农产品。在这一视角下,城乡收入差距的解决之道非常直接:让农民进城。只要农民都变成了市民,他们自然而然地就实现小康了。曾经很长一段时期内,我们也是这样看待乡村发展的。但是,当我们真正走入乡土中国,尤其是实地调研了数十个特色小镇、生态旅游乡村、历史文化名镇名村后,我们的想法改变了。我们发现,乡村发展非农产业的潜力被主流视野严重低估了。一方面,许多县域和乡镇并没有在农业里“打转”,而是通过聚焦某一细分领域,发展起了具有全球竞争力的特色产业集群;另一方面,也是更让我们触动的是,乡村里那些看似“无用”的古旧建筑和绿水青山,正在爆发出惊人的经济价值。
过去,经济学对乡村的定义过于狭隘,似乎乡村的标签就是“种地”。然而,随着中国居民收入水平的跨越式提升,人们对文化、生态、休闲等非物质消费的需求呈现出井喷之势。我们在调研中看到,那些依托历史文化和自然风貌发展起来的文旅产业,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农家乐”或“拍照打卡”。从沉浸式的妆造摄影、旅游游戏化等互动体验,到原汁原味的复古街区演出,乡村文旅的新业态层出不穷,客单价和附加值持续攀升。这些历史文化积淀和自然生态景观,是乡村特有的、城市无法复制且“搬不走”的禀赋。正是依靠这些得天独厚的独特资源,乡村不再仅仅是劳动力蓄水池。城乡关系正在发生深刻的重塑,从过去单向的要素流出,转变为今天城乡之间基于各自比较优势的双向互动与价值交换。乡村正在成为现代经济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板块。
此外,我们将目光投向了脱贫攻坚。中国打赢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脱贫攻坚战,彻底消除了现行标准下的绝对贫困。这是世界脱贫进程中的重大成就。然而,其背后的经济学理论提炼和国际学术影响力却显得相对薄弱。一方面,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微观干预理论,在面对宏大复杂的系统性贫困时,往往难以真正指导全球范围的大规模减贫实践;另一方面,中国取得了震撼世界的减贫成就,却亟须用经济学的通用语言讲述好自己的减贫故事。作者团队也曾长期围绕脱贫攻坚开展实证研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中西方减贫思路存在显著的差异。西方传统的减贫思路,本质上是一种救济式扶贫。穷人缺钱,政府或慈善机构就发钱、发物。在这一逻辑下,脱贫成为经济社会运行的成本项,进而总是会引发关于效率与公平的争论。而中国的精准扶贫思路,恰恰跳出了这个窠臼。中国减贫的核心,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通过精准识别贫困人口难以获得体面就业的差异化原因(如缺教育、因病致贫、远离城镇等),对症下药,补齐短板。这不是简单的转移支付,而是帮助原本被边缘化的贫困人口重新融入现代经济体系。当他们具备了劳动技能,获得了体面工作,他们就不再是社会的负担,而是充满活力的劳动者和有着旺盛需求的消费者。在这种情境下,脱贫资金的投入就不再是消耗性的成本,而是投资于人的实践尝试,是扩大内需、培育统一大市场的经济政策。
我们认为这层逻辑正是中国共享发展理念对发展经济学的重要理论贡献,即共享并非增长之后的无奈分配,而是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培育增长新动能的核心机制。
最后,本文还重点讨论了产业升级的问题。共享发展和产业升级看起来似乎没有直接关联,但在产业升级越来越依赖创新驱动的情况下,这两者有着内在的强关联。在论文的修改过程中,审稿专家也建议我们关注这两者的关联。创新,本质上是熊彼特所说的“创造性破坏”。它在催生新产业、推动经济巨轮向前滚动的进程中,也会替代掉部分传统产业和旧有的工作岗位。这种新旧交替,容易造成劳动者收入的分化,尤其是在人工智能(AI)如火如荼发展的当下,这种“破坏效应”让全球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焦虑。
然而,有趣的数据对比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根据斯坦福大学HAI研究所发布的2026 AI Index Report,中美两国作为全球AI发展最快的双引擎,其民众对AI的态度却截然相反。美国受访者表现出明显的谨慎与担忧,仅约两成的人认为AI会让整体就业市场变好,约三成人认为AI会让自己的工作变好;而中国受访者中,超过八成看到了AI的正面收益,认为AI会让自身工作和整体就业变好的人数比例在受访国家中位居最高水平。为什么同为劳动者,面对新技术会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认知反差?我们认为,这并非偶然,而是根植于中美两国过去应对“创造性破坏”的不同做法与历史记忆。中国在推动新兴产业快速发展的同时,从未放弃对传统产业的升级改造,并高度重视新就业岗位的创造。通过大规模的技能培训、转岗安置等包容性措施,中国构建了一套缓冲技术冲击的安全垫,尽力帮助传统产业的劳动者平稳过渡到新岗位。
这种做法让劳动者愿意相信,技术的进步是为了带领人们走向更高的发展阶段。人们相信自己能在这场技术变革中分到“蛋糕”,自然也就愿意拥抱变化。正因如此,本文也将“中国统筹产业升级与就业创造的理论经验”作为共享发展的重要内容。在技术爆发的当下,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搭上开往未来的时代列车,这本身就是共享发展的重要内涵。
在此,我们要特别感谢《经济评论》编辑部。在论文的审读与校对过程中,匿名评审专家和编辑老师对文献引用的严格把关、对语言表达的细致审定,让我们深刻地体会到了学术发表的匠心与严谨。将中国大地上的伟大实践,转化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经济学话语,进而构建起中国经济学的自主知识体系,这条路道阻且长。这篇论文只是我们在这条长路上迈出的一小步,亦以此自勉!
(《共享发展:中国实践的发展经济学意义》载于《经济评论》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