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娴、姜兴民（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一、选题缘起：从产业分化现象到学术追问

2023年，我们在整理城市群产业数据时，一组趋势图引起了我们的注意。2003—2022年间，中国19个城市群的中心城市与外围城市呈现出鲜明的产业分化特征：中心城市的生产性服务业区位熵持续攀升，从2003年的1.253跃升至2022年的1.534，而制造业区位熵却稳中有降；与之相反，外围城市的制造业区位熵稳步上升，生产性服务业区位熵则逐年下滑。这种“中心城市集聚服务、外围城市布局制造”的空间格局，在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各大城市群中都表现得尤为突出。既然产业分工已经形成，那么中心城市生产性服务业能否跨越地理边界，为外围城市制造业提供支撑？这个问题成为我们深入研究的起点。然而现实中，许多外围城市正面临本地生产性服务供给不足、制造业转型升级乏力的困境。同时，我们发现现有研究要么聚焦同一城市内生产性服务业与制造业的互动，要么探讨中心城市对外围城市经济发展和人口增长等方面的影响，却很少关注“中心城市生产性服务业-外围城市制造业”这种跨区域的特定关联路径。

带着这样的学术空白和现实关切，我们确立了研究方向：系统探究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对外围城市制造业发展的影响效应、作用机制与边界条件，为破解区域产业发展不平衡难题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参考。

二、分析路径：构建“现象—假说—验证—拓展”的研究框架

1.理论铺垫：在文献对话中寻找创新突破口

研究初期，我们进行长达半年的文献梳理，发现相关研究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生产性服务业对制造业的直接影响、产业协同集聚的空间互动、中心城市对外围城市的“辐射-虹吸”效应。但这些研究存在明显局限：空间尺度局限于同一城市、分析视角多为静态单一和未整合基础设施等关键调节因素。基于此，我们确立三个创新点：一是突破“地理邻近性”传统视角，构建“跨区域生产性服务业关联”理论框架，将新经济地理学理论延伸至中心-外围城市功能联系维度。二是解构“制造业服务化”与“专业化分工”双路径机制，促进外围城市对接中心城市生产性服务业的作用机理研究。三是从生产性服务业层级、空间距离衰减效应、城市群功能定位三个维度，系统界定跨区域产业关联效应的理论边界。

2.模型构建：在数据淬炼中精准度量核心变量

在被解释变量“外围城市制造业发展”的度量上，我们摒弃了单一指标的局限，从生产效率和盈利能力两个维度构建评价体系。生产效率采用非参数DEA-CCR模型测算，避免了预设生产函数的偏差；盈利能力则选取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税总额（取自然对数），全面反映企业营收能力与成本控制水平。核心解释变量“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的度量是论文研究难点。我们借鉴引力模型思想，通过生产性服务业从业人员数量、增加值、地理距离、人均GDP差距等多维度指标，构建了包含调节参数k的修正模型，既体现了服务供给能力，又考虑了空间摩擦成本，使度量结果更贴合现实。

3.实证检验：多维度验证确保结论稳健可靠

基准回归结果显示，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的系数在1%的统计水平上显著为正，表明其能显著提升外围城市的制造业生产效率和盈利能力。但我们并未止步于此，而是通过以下方法进行稳健性检验：重新度量被解释变量和解释变量、更换FGLS估计方法、剔除极端数据、加入环境规制和政府发展战略等遗漏变量、构建Bartik工具变量处理内生性问题。一系列检验结果与基准回归基本一致，充分证明了研究结论的可靠性。机制检验阶段，我们通过中介效应模型，证实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确实通过提高外围城市制造业服务化水平和专业化分工水平促进制造业发展。拓展分析部分，我们重点检验交通基础设施和数字基础设施的调节效应。结果表明，两类基础设施都能显著增强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的正向作用。

4.异质性分析：揭开“情境依赖”的产业发展规律

考虑到中国区域发展的复杂性，我们进一步开展多维度异质性分析，揭开了跨区域产业关联效应的情境依赖特征。在生产性服务业层级维度，高端生产性服务业通过知识技术溢出提升制造业效率，低端生产性服务业通过降低成本激活资源潜力，两者均对制造业发展产生显著正向影响。在地理距离维度，0~294.42km范围内，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能显著提升外围城市制造业生产效率；而在0~441.63km全范围内，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对外围城市制造业盈利能力均有显著促进作用。在城市群定位分级维度，优化提升组的正向效应最为显著，发展壮大组和培育发展组则影响不显著。这一结果反映了城市群发展阶段对产业关联效应的关键影响，为差异化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依据。

三、思想内核：解析区域产业协同发展的底层逻辑

1.核心发现：跨城生产性服务业关联是外围城市制造业升级的“空间杠杆”

研究最核心的发现是，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发挥着“空间杠杆”作用，能有效打破城市与产业边界，让外围城市共享中心城市的优质服务资源，破解本地服务供给不足困境。中心城市的高端生产性服务业作用于制造业价值链上游，通过技术扩散提升生产效率；中低端生产性服务业覆盖价值链中下游，通过降低交易成本扩大利润空间，这种协同分工效应显著推动了外围城市制造业高质量发展。这一发现颠覆了“产业发展必须依赖本地资源”的传统认知，证明了“功能关联”与“地理邻近”同样重要，为外围城市发展提供新的思路——不必盲目追求全产业链布局，而是通过强化与中心城市的产业关联，借力发展优势产业。

2.机制洞察：服务化与专业化是产业赋能的“双引擎”

机制分析揭示产业赋能的底层逻辑：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通过两条路径推动外围城市制造业发展。一方面，通过增加服务要素投入、促进技术扩散，提升制造业服务化水平，推动外围城市制造业向“微笑曲线”两端延伸。另一方面，通过促进功能互补、实现要素精准匹配，推动制造业专业化分工，使外围城市从全产业链参与转向特定环节深耕，进而形成“专精特新”发展特征。这种双引擎驱动模式，既体现产业融合的时代趋势，也反映分工深化的经济规律。

3.政策启示：差异化施策是实现区域协调的关键

基于研究结论，我们提出了三类针对性政策建议：一是加强跨区域基础设施建设，优先规划高速交通廊道和低延时数字基础设施，构建区域统一要素市场。二是强化机制保障，建立区域共享创新平台，降低外围城市获取生产性服务的门槛成本，培育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三是实施差异化战略，优化提升组城市群侧重增强产业关联强度，发展壮大组和培育发展组则优先完善基础设施，避免“虹吸效应”负面影响。这些政策建议既立足实证研究结果，又充分考虑不同区域的发展实际，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城市群生产性服务业空间关联驱动了外围城市制造业发展吗？》载于《经济评论》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