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

徐吉洪、满建宇:忙、盲、茫,农村校长向何方?
发布时间:2015-06-09 11:30:06

 

作者简介:徐吉洪、满建宇,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
 
我国80%以上的校长在农村,他们的素质对于农村教育的发展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客观地说,农村校长这一特殊群体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我国农村教育现代化的进程。那么,农村校长的真实生存状态如何呢?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的两名在读博士研究生,通过对江苏宿迁、浙江温州等地农村中小学的实地调研与人物访谈,对此做了深度揭秘。
 “校长校长,一校之长;睡觉最迟,起身最早。责任重大,没完没了;事与愿违,痛苦潦倒。”在浙江省温州市苍南县农村中学,校长刘满生用这首打油诗道出了农村同行们身忙心累却不知所以然的窘迫状态。作为一所规模较大的农村中学校长,按部就班的教学,各级各类的落实会,各种各样的校园活动,杂乱烦琐的后勤工作记满了他的工作笔记本,勾勒出他忙乱而又迷茫的校长生活。
现状观察
很是忙:公门终日忙
像刘满生校长一样,农村校长是极度忙碌的,风吹雨打、来去匆匆是他们工作状态的现实写照。“有心看景,无时赏花”是他们的内心矛盾。“挤”出时间办学是农村校长工作的真实样态。那么农村校长到底都忙些什么呢?
一忙安全。校长是学校安全的第一责任人,如果学校安全出了问题,不是撤职就是降职降薪。校长对于安全这根弦绷得很紧,压力也很大,因为“安全重于泰山”。因此,安全工作天天讲、周周讲、月月讲,周周排查、月月上报、年年总结。校长要不断强调“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不出安全事故,工作就有成绩;一出事故,成绩“清零”。可以说,安全是悬在农村校长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二忙会议。开会是农村校长的又一项主要工作。农村校长每周至少都要到教育局开一次会,有时甚至要开两三次会,会议内容涉及“城镇建设”、“美化乡村”、“服务经济”、“创优创新”甚至“秸秆禁烧”等。然后,按照“相关要求”,向师生传达上级精神,充当录音机、代言人和传话筒的角色。此外,农村学校每周至少要召开两次例会,即行政例会与教学例会,校长要忙“布置”,忙“强调”,忙“传达”。
三忙应付。校长是学校的法人代表,学校所有事务都需要他出面应付。开学伊始,各级政府以“红头文件”予以规定的“检查”不期而至,如开学工作检查、校园安全检查、教学常规检查、食品安全检查,等等。据全国人大代表方青校长的调查显示:一所学校在一年内接收的各类文件居然多达一千多个,最少的也有几百个,这些文件既有来自教育部门内部的,也有与教育八竿子打不到边的“相关部门”,如交通局、消防局、纪检委、环保局、城管大队、宣传部等。这些检查,农村校长都得应付,因为上级部门都将检查结果作为农村校长年终考核的内容之一。
四忙创建。在创新创业的时代大潮中,农村学校也应上级部门的要求开展各类创建活动,比如创建文明校园、绿色校园、平安校园、合格寄宿制校园、星级学校、特色学校,诸如此类,不可尽数。而要完成这些创建活动,农村校长就要填写各种各样的表格,他们将自己戏称为“表哥”、“表姐”,流露出内心的无奈与烦恼。
有点盲:身在此山中
 “说实话吧,经常会出现盲目工作。校长往往忙于事务,事无巨细,导致工作效率很低。”刘满生校长说。在新型城镇化的推动下,农村教育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剧变:农村生源逐年减少、留守学生数量庞大、农村教师时刻念叨要“进城”、农村教育经费不足、教育理念相对落后等,先前具有浓郁乡愁特色的农村教育渐行渐远。这些就造成了农村校长在教学、管理工作上多少都有些盲目,他们对“农村需要怎样的教育”、“怎样办好农民满意的农村教育”、“农村教育的出路在哪里”等富有教育价值的问题辨别不清。
工作有盲点。有些农村校长并未合理使用自己作为“一校之长”的领导角色或管理角色,对学校的事务安排不清晰,导致自己成天忙于学校的具体事务。如为了迎接上级部门的检查,有的校长亲力亲为,从材料准备、台账、档案到接待,都要自己审定,纠缠于具体事务之中,鲜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办学理念的问题。如何应对上级检查和完成上级任务,成为了农村校长首“畏”的事情,这严重偏离了农村学校教书育人的根本目标。
取经有盲从。为了缩小与城镇学校的差距,学习城镇学校和经济发达地区学校先进的办学经验,有些农村校长雄心勃勃带领骨干教师与中层干部走东闯西,进城入镇,到处取经,试图将这些“先进经验”、“创新举措”移植甚至复制到农村学校。但是,由于农村学校在办学资源、办学条件、办学使命等方面与城镇学校都是有很大差异的,于是,这种移植与复制陷入了“橘生南国,北移曰枳”的尴尬境地。
管理有盲区。农村校长的精力和时间总是有限的,但学校安全、教学质量、生源、教师队伍等工作千头万绪,不免会挂一漏万,工作上会存在一些盲点、盲区,影响到农村学校的正常发展。如近年来发生的农村学校校车事故、食品安全、留守学生心理健康等,都是农村教育中实际存在的盲点。
真迷茫:云深不知处
 “对农村校长工作本身、未来的成长或发展空间、对教育事业等,我都或多或少出现过动摇或迷茫。让我感到最痛苦的一点是,校长的上升通道其实是很狭窄,这导致大多数校长感到心很烦。”刘满生这位有思想、业绩也不错农村校长,对农村校长的尴尬之境也有着深刻的认识。由于农村教育的特殊性和艰巨性,农村校长陷入校长身份的迷失,从而造成校长专业成长的错位与迷茫。
角色迷茫。与城镇学校相比,农村校长所面临的工作环境更加复杂,也更加艰苦,这也决定了其工作角色更加多元。作为学校舵手的校长,为了学校的发展必须扮演两种类型的角色:社会角色与任务角色。其中,社会角色是协调人际关系所扮演的角色,主要是协调、处理农村学校与政府、社会的关系,这一角色要求农村校长树立“官僚”的形象;任务角色是为了达成学校这一特殊组织完成其目标而扮演的角色,更多的是以学校的领导者、管理者和教育者出现。而在现实生活中,“官僚”却成为了农村校长的首要角色。由于农村中小学地处乡村,校长除了与上级政府及教育行政部门打交道以外,还需要同村委会、乡(镇)政府、乡(镇)教育办等基层部门处理好关系。而要建立和维护好这些关系,校长必须靠经营,靠应酬,靠笑脸相陪、溜须拍马,甚至要说一些违心的话,否则导致升迁困难。而农村校长的“官僚”角色与校长专业化是对立、冲突的,不利于农村校长的专业成长。
定位迷茫。面对农村学校办学经费不足、师资队伍不稳定、生源逐年减少等发展困境,农村校长对学校的发展定位和自身的职业定位感到有些迷茫。在“办人民满意的教育”的时代要求下,农村教育该何去何从(很多农村学校都被撤并了)?广大农民需要怎样的农村教育?农村学校又能够提供怎样的农村教育?在城镇化进程中,农村教育如何实现自我救赎?农村校长需要怎样的使命担当和文化自觉?这些都是摆在农村校长面前的现实困惑与难题。
职业发展迷茫。农村校长为了农村教育扎根乡村、兢兢业业、无私奉献,但在谈及今后的发展出路时,农村校长的脸上写满了迷茫,毕竟不能做一辈子校长,他们更向往专业发展。然而,政府在农村校长专业发展的制度供给方面是做得不够的。一是农村校长的遴选、任用和晋升机制缺乏,二是有关农村校长专业培训的配套机制不完善,三是农村校长管理制度建设力度不够。尽管我国制定了《全国中小学校长任职条件和岗位要求》、《义务教育学校校长专业标准》等文件,但那也仅仅是一个具有普适性的标准,并没有体现农村教育的特质,也没有考虑农村校长专业发展的实际情况。因此,很多农村校长对职业发展感到迷茫。调查中超过半数的校长可能不再选择当校长,这对农村教育而言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求解之道
教育之惑和社会之困
农村校长在办学过程中遇到的困惑、困难与无奈并非校长个人之惑,也是我国农村教育之惑和社会之困——我们需要怎样的农村教育,它的出路在哪里?农村校长的困惑是当下我国城镇化背景下农村教育的缩影。
在城镇化进程中形成“主城区—新城区—近郊区—远郊区—乡镇—农村”的“圈层”结构,使得农村教育处于最边缘的尴尬境地,农村校长也成为了弱势群体。
人文关怀和方法探究
这要求教育行政管理部门对农村校长的思路要从“关注”及时转向“关心”,给予农村校长人文关怀。
教育行政管理部门不仅要用心去了解农村校长的“现实情境”(如他们没有做到什么、不能做什么、没有做好什么、必须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也要关心农村校长的“真实情境”(如他们在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做成了什么、还想做什么),更要理解和探究农村校长“为什么没有做好(成)”。
因此,建议教育行政管理部门在调查摸底的基础上,制定统一的“检查验收清单”、“会议清单”,使农村校长不再“瞎忙”,将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忙到点子上”。
发展路径和制度支持
针对农村校长思想、愿望和困难多样化的特征,我们需要从理性的、发现的、发展的视角来审视富有农村教育特质的发展路径和制度支持。
首先,要完善农村校长的培训机制,提升培训的时效性。政府应从“三农”工作的战略高度,设立专项的农村校长培训项目,从农村教育实际存在的困难着手,“量体裁衣”地设立针对农村校长群体的专项培训项目,使他们成为国培计划的受益群体,从而改变农村校长的弱势群体地位。同时,政府应建立完善的且对农村校长有一定政策倾斜的常规培训经费保障制度。
其次,建立具有农村教育特质的校长专业发展制度。一方面,制定农村校长专业标准,可借鉴发达国家校长标准的指标体系,如美国的《学校领导标准》、《教育者专业发展与责权法》,英国的《校长国家标准》等,在我国《义务教育学校校长专业标准》的框架下进一步细化,从国家层面调研、制定适应城镇化背景下农村校长专业发展内涵的标准维度与指标体系(如《农村学校校长专业标准》)。另一方面,建立健全农村校长专业发展的评价机制,客观评价校长专业发展的现状,诊断校长工作的问题与不足,从制度层面解决他们的困惑与迷茫,从而调动农村校长专业发展的积极性,使他们扎根农村教育,醉心于农村教育。
 
文章来源:中国改革论坛网,转载自《中国教育报》
详见:http://www.chinareform.org.cn/society/Edu/Practice/201505/t20150503_22428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