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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淄川:欧洲的寒冬
发布时间:2015-09-15 10:49:29

 

导语:希腊危机是整个欧元区的大危机,只不过是以希腊一国财政危机的假象呈现出来
“双赢”已经成为国际政治场合中的一个华丽名词和口号,然而这个夏天围绕希腊债务危机的博弈,已经演变为一次典型的“双输”,甚至是“多输”。虽然713日希腊与欧元区达成的新救助协议,把双方都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避免了欧元区的解体,但战斗的双方都已经伤痕累累。未来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破这种艰难达成的脆弱的平衡。
75日备受瞩目的希腊公投中,希腊人超过61%的“否”,坚定明确地拒绝接受债权人提议的救助与改革方案,这一度增加了齐普拉斯的政治资本。然而,剧情接下来突然反转,债权人寸步不让,导致他最终在布鲁塞尔老老实实地举了白旗。713日达成的方案,比75日希腊人拒绝的方案还要严苛。也就是说,假设齐普拉斯在6月接受了早先的方案,他的处境还要比现在好一点。
回到雅典的齐普拉斯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辩解说,签订协议是希腊唯一的选择,激进左翼联盟(Syriza)也没有放弃所谓“三驾马车”
(欧洲委员会、欧洲央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胁迫、勒索希腊的说法。当齐普拉斯准备向“三驾马车”提交改革方案时,激进左翼联盟(Syriza)内部已经发生分裂,而未来的裂痕只会更大。
齐普拉斯为他的边缘政策付出了巨大成本。他曾试图迫使债权人妥协,但在谈判的最后几天里,局势变成了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希腊的欧元区成员国身份。面对希腊银行业彻底崩溃的危险,齐普拉斯被迫与“三驾马车”签署城下之盟。
债权人毫不掩饰羞辱他的意图,不仅要求他把此前谈判中所拒绝的条款一条不落地全部吞下去,还附加了新的要求。这是有史以来一个欧盟成员国接受的最严苛的财政援助条件,希腊前财长瓦鲁法基斯称之为新的《凡尔赛条约》。更何况,欧元区已不再相信希腊政府治理国家与执行条约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把希腊变成了一个经济受保护国,希腊的经济主权进一步丧失。
在此之前希腊面临着两难困境:或者继续在紧缩政策中煎熬,或者纵深跳入未知的深渊,让运气来决定命运。如果选择退出欧元区,希腊银行系统将崩溃,居民的储蓄将不保。如果恢复原来的货币德拉马克,势必剧烈贬值,而希腊的出口业并不发达,严重依赖进口,这可能导致恶性通货膨胀。虽然一些已经深陷失业与贫困的希腊人也许希望从头再来,但齐普拉斯不敢冒险。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连一度赢得的一些同情也丧失了。希腊经济还因为这场缠斗而失去了宝贵的时机,复苏之路会变得更加坎坷。
 
如果说希腊是彻彻底底的输家的话,德国也不是赢家。虽然德国在欧洲的强势地位在本次危机中一览无余,但是,德国的声誉也遭受了损害,欧洲人一百多年来对一个强大德国的恐惧正在复活。
在谈判最紧张的时刻,“这是一场政变”的说法在社交媒体上疯传,显露了各国网民对债权人强加于希腊的严苛条件的不满。齐普拉斯最终投降了,在公投中投“否”的希腊民众也幻想破灭了,但他们在一件事上成功了:分化瓦解了债权人群体,建立了德国的逼债“恶人”形象。此外,他们还成功地塑造了一国民众通过民主程序表达的诉求被欧盟“精英”扼杀的形象,进一步减弱了欧盟的道德感召力。
债权人对希腊设定的“经济改革”要求对希腊经济不利,这个问题不需要经济学家告诉我们答案,因为希腊普通人显然要比远在千里之外的欧洲央行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官员更明白本国的处境。
一直以来,“三驾马车”对希腊的救助主要是要维持希腊的偿债能力,从而维护欧元区的财政纪律,决不允许出现国家违约和债务重组。如果欧元区对希腊网开一面,葡萄牙、西班牙等国也会反抗其身上的紧缩枷锁,这是德国不愿看到的。然而,硬要一个经济已经陷入衰退的国家保持财政盈余,对其经济是不利的,最终只能让希腊背负的债务雪球越滚越大。在经济衰退期间采取增税等措施将进一步压抑企业活力和创业空间,希腊对外部输血的依赖将会变得更强。这场试验已经失败了,持续时间更长只会让它变得更失败。
当然,不能说紧缩政策是希腊经济唯一的罪魁祸首。缺乏透明度的政府体系、寻租和腐败行为的盛行、恩庇主义的政治传统、劳动力市场的一些僵化情况、不合理的经济结构等,无疑都是希腊堕落的原因。但在紧缩和经济恶化的环境中,这些问题只会变得更加难以解决。
媒体的报道一直集中于一些细节,但这可能遮掩一些真正的大势,尤其是,希腊危机直接关系着欧洲一体化的未来。
在布鲁塞尔谈判的几天里,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首次倒退,变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德国财政部长朔伊布勒毫不掩饰他试图将希腊赶出欧元区的企图。事有其一便有其二,虽然因为希腊的投降,欧元区的分裂暂时避免了,但欧元区固若金汤的形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问题的根本在于,欧元区的单一货币机制本来就是一种过于超前的安排,隐藏着深刻的矛盾。欧元区19个成员国将货币政策主权上交给欧洲央行,但保留了独立的财政政策,包括税收和政府开支政策,一体化是不完整的。同时,既然成员国失去了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在面对冲击时就需要一定的制度保护,这需要统一的财政制度和债务救助制度。但这些目前都付阙如,面对边缘地带出现的火灾,欧元区只能是临时抱佛脚。
随着成员国的退出变成一种现实的潜在风险,欧元区将不再像是一个单一货币区,而是越来越类似欧元出现之前的欧洲汇率机制(ERM),而历史已经证明那是不稳定的,很容易受到国际市场投机的冲击。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在2012年曾以直接货币交易计划(OMT)暂时维持了欧元区的完整,但风险随时可能再临。
欧元区表面上超越了国家利益,在经济繁荣时期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景象。但是各国“可以共处乐而不可共患难”,一旦危机爆发需要做出牺牲时,考虑国家利益而不是“欧洲团结”的口号就占了上风。
在这场主权债务危机爆发之前,南欧国家的债务问题,本来就与德国积累巨大贸易顺差所导致的资本流动有关。但在希腊等国陷入危机后,德国人选择无视本国政策冲击他国的现实,更愿意相信希腊危机是希腊人咎由自取,双方的裂痕不断扩大。
希腊也许一开始就不应加入欧元区,这是一场本不应缔结的婚姻。然而,欧元区当时对希腊的可疑财政数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后也有某种政治考虑:欧盟希望希腊能成为动荡的巴尔干半岛的定海神针,在该地区起到一种示范作用,并借此推动欧盟扩大工程。然而,希腊经济暗藏的地雷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而且是在全球金融危机的时刻,还把整个欧洲都拖下水,欧洲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此前一直被希腊人痛恨的IMF,在本次布鲁塞尔谈判中则扮演了“唱红脸”的角色。IMF主张,欧盟对希腊提出的预算盈余方案难以实现,只有实行大规模的债务减免,希腊才能摆脱债务负担,重返国际融资市场。美国的奥巴马政府也呼吁,可考虑对希腊进行一定的债务减记。这也是出于一种自利的地缘政治考虑,如果希腊脱离欧元区而经济陷入绝望境地,它只能求助和依赖俄罗斯。同为东正教国家的俄罗斯与希腊有着历史悠久的密切联系,左翼背景的齐普拉斯年初上台以来,也毫不掩饰他与俄罗斯走近的渴望。而美国不希望在乌克兰危机之后,俄罗斯向战略位置重要的地中海沿岸继续伸展触手。
 
希腊危机不是一场有“好人”、“坏人”的道德情景剧。一方面,这不是一群希腊“懒汉”肆然无忌地挥霍着欧洲富国施予的钱款;另一方面,也不完全是一群倚强凌弱的债权人无情地压榨一个脆弱的小国。
经合组织(OECD)今年3月的一份报告显示,希腊人的每周工作时长居欧盟国家首位,希腊也一直都不是欧洲的高福利国家。但是,希腊困境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是自食其果,债权人所强加的紧缩并不是经济败落的唯一原因,腐败和长期的恩庇政治也是重要的因素。在债务危机爆发后,欧盟与希腊都遵循着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考虑,却走入了一个没有任何出路的死胡同。
这次希腊危机冷酷地检测了欧洲一体化梦想的成色,答案却令人无比悲观。在看到德国对希腊的残酷对待之后,那些在本次债务危机爆发前曾力图加入欧元区的东欧国家,想必会心生寒意,并暗自庆幸能够保留本国货币。而英国的“欧洲怀疑论者”也会得到鼓励。英国首相卡梅伦已经表示,将在2017年之前就英国是否脱离欧盟组织一场全民公决。本意是增进欧洲团结的欧元,现在成了撒播妒忌和仇恨的工具。东欧和波罗的海国家的民众抱怨,作为经济发展水平比希腊低的国家,为什么他们能忍受的财政紧缩希腊就不愿接受,而德国和希腊之间的民间敌对情绪在不断升温。
希腊的经济复苏前景黯淡,而在可预见的将来,整个欧洲都将持续处于一场危机时代,问题只是危机何时以及以什么样的方式爆发。乌克兰仍然是一个潜在的火药桶,同时,欧洲存在穆斯林移民融入主流文化的问题,还要应对来自北非的移民潮,而希腊危机已牵扯了欧盟的主要精力。
希腊公投结果反映了普通人的一种无力感,而这在其他欧洲国家也找到了共鸣。一种情绪正在抬头:欧盟是一项布鲁塞尔的精英主导的、与民众脱节的宏大工程,而民众需要把主导权重新拿回手中。在今年初的选举中,齐普拉斯领导的希腊激进左翼联盟打破了泛希腊社会党和新民主党几十年里把持政权的局面,这反映了希腊民众对传统政党的失望与厌倦。有趣的是,齐普拉斯在布鲁塞尔谈判时,他不仅在各国的极左党派,而且在一些民族主义极右党派中找到了同情。
在去年3月的欧洲议会选举中,极左与极右翼政党异军突起。长期的经济停滞和失业率高涨情况之下,欧洲传统政党可能日渐失去民心,政治极化的趋势可能强化。二战以来欧洲政坛的主导者一直是温和右派与温和左派,但事情可能正在起变化。
时节本是盛夏,但这却是欧洲的寒冬。希腊危机是整个欧元区的大危机,只不过是以希腊一国财政危机的假象呈现出来。本次希腊危机谈判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它揭破了欧元区国家之间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了各国仍坚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哲学的现实。
欧元区是一项浩大的政治工程,它号称超越了民族国家,但民族国家的阴魂却总是要返回来骚扰它。已故的英国学者托尼·朱特把欧洲一体化称为一个巨大的幻象(grand illusion)。他认为,民族主义仍然是欧洲最强大和最有影响力的力量,而欧洲共同体的理念过于超前,一体化努力会因为国家间差异和民族情绪而瓦解。在本次危机中,我们也许听到了一个乌托邦正在逐渐破碎的声响。
 
文章来源:经济观察网
详见:http://www.eeo.com.cn/2015/0721/278080.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