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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杰:拆解高杠杆
发布时间:2017-03-30 09:03:54

(本文由《英大金融》编委唐杰执笔)

 

  高杠杆,对于中国经济称得上一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核心要素。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高投资,而高投资又主要得益于高储蓄背景下银行信贷的高速增长。

  如今,借贷来的更多可用资金并没能改变实体经济增长乏力的状况,中国经济的高杠杆率成了公认的问题,不少人把它视为最大的风险与威胁,甚至形容成“一枚不定时炸弹”,拖延下去很可能引发全面通缩,导致传统经济持续低迷或萧条。

  因此,201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去杠杆”列为五大任务之一,然而实际进展有限。2016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继续要求“去杠杆”。

  那么,如何衡量杠杆率?什么是高杠杆的原因和危害?去杠杆的困难和方法有哪些?本文试做回答。

  高杠杆画像

  杠杆率主要有三种不同的定义:M2/GDP、债务/GDP、资产负债率。数据来源也主要有三类:工业企业、上市公司、经济整体。如果用不同的数据计算不同的杠杆率,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绝对水平及变化趋势。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据,1995年的资产负债率为65.8%,此后不断降低,2000年以后降到60%以下,2015年为56.2%,是有数据以来的最低值。从这个角度看,杠杆率的绝对水平并不高,而且不断降低,没什么问题。如果计算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负债与GDP的比例,1995年为84.4%,此后不断下降,2002年降为最低值70.5%,此后又不断上升,2015年为83%,比1995年略低。从这个角度看,杠杆率没有严重恶化。但这些数据没有涵盖居民、金融、政府和服务业,不能代表经济整体。

  但是M2/GDP揭示的则是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1995年,这一比例仅为99%。此后持续攀升,2003年为161%。此后有所下降,2008年为148.7%。此后再度上升,2015年为205.7%。这个水平大约是1995年的两倍,在全世界罕有敌手。从这个角度看,杠杆率不仅高,而且在不断恶化。

  不过,M2/GDP这个指标受到金融结构的影响很大,难以进行跨国比较,不是一个好指标。在间接金融——银行——为主的国家,M2数值大,与GDP的比例高。比如日本这一比例就在240%左右,还高于中国。但在直接金融比较发达的国家,资金可以不经过银行,而是经过债券市场,流向融资主体。这时M2/GDP就低,比如美国就在90%左右。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计算了债务总额与GDP的比例。其中债务可以是银行贷款,也可以是债券,能在很大程度上剔除金融结构的影响。截至2015年底,我国债务总额为168万亿元,全社会杠杆率为249%。尽管与美、英、法、日等主要发达国家相比,这一水平并不算高,但比2008年的170%还是增加了接近80个百分点,而且明显高于很多新兴市场国家。

  在结构上,非金融企业的高杠杆率是最突出的体现。与其他国家比较,中国非金融企业杠杆率明显要高。与2008年相比,非金融企业杠杆率增加得最多。居民和金融部门的杠杆率虽然绝对水平还不高,但增加的速度非常快。

  在非金融企业中,服务业和国企的问题又最严重。如前所述,工业企业债务总额与GDP的比例变化不大,非金融企业杠杆率的上升应该主要来自服务业。国企负债率高于民企,债务总额远大于民企。从2008年开始,国企杠杆率在上升,而民企在下降,被称为“国进民退”。上海博道投资首席经济学家孙明春比较了《财富》500强里面中国企业和其他企业的区别,同样发现中国非金融企业存在高杠杆。在2012~2013财年,大陆上榜的71家非金融企业的平均杠杆率(即总资产除以总股本)高达4.2倍,明显高于500强的平均水平(3.4倍)。其中,64家国企的平均杠杆率为4.2倍,7家民企的平均杠杆率则为4.0倍,同样存在国企杠杆更高的问题。

  高杠杆成因

  融资只能采取两种形式,要么是股权融资,要么是债权融资。对于国家AB,假定它们融资数量一样,但是A国股权融资多,债权融资就会少,债务总额就会小,杠杆率就会低;反之,B国股权融资少,杠杆率就会高。

  融资来自于储蓄,高储蓄的国家可以支持更多融资。对于国家AB,假定它们股权融资和债权融资的比例一样,但是A国储蓄率高,则债权融资就多,债务总额就大,杠杆率就高;反之,B国储蓄率低,则杠杆率就低。

  中国现在的情况是,既有高储蓄,又有股权融资比例低。GDP中只有一半左右用于消费(包括政府消费和居民消费),其余的就用于储蓄。从存量角度看,201611月末社会融资规模为154万亿元,非金融企业境内股票余额为5.69万亿元,占比还不到4%。从增量角度看,20161-11月社会融资规模累计为16万亿元,非金融企业境内股票融资861亿元,占比低于1%。大量储蓄只能通过债权融资形式转化为投资,杠杆率自然就高。展望未来,只有当储蓄率足够低、股权融资比例足够高,导致债务总额的增长率低于名义GDP的增长率,杠杆率才会降低。

  除了高储蓄和股权融资少,还有一个原因导致高杠杆,那就是经济下滑。通过分析杠杆率数据的变化情况以及名义GDP增长情况,可以发现,在名义GDP增长较快的时候,杠杆率一般比较稳定,比如1996年、2004~2008年、2010~2011年;当名义GDP增长较慢时,杠杆率一般升得比较快,比如1998~1999年、2009年、2015年。这是因为杠杆率的分母是名义GDP,如果分母变大的速度和分子基本一致,就会导致数值稳定。

  对于经济下滑的应对态度也会影响杠杆率的变化。经常出现的情况是,为了稳增长,就加大信贷投放,导致债务总额和杠杆率增加较快。如果能够容忍适度经济下滑,不采取强刺激手段,债务总额和杠杆率的增加就会慢一些。

  对于国企高杠杆,比较常见的有三种解释。一是所有制歧视:政府往往为国企债务提供隐性担保,银行认为给国企贷款风险更小。二是企业规模歧视:国企的平均规模较大,更容易获得外部融资。三是产业分布差异,国企集中的正是高杠杆率的行业。

  央行货币政策委员、北大国发院副院长黄益平教授对于杠杆率的国进民退提出新的解释:随着经济政策不稳定性的增加,正常企业会变得相对保守,延后投资与雇佣计划,但国企与正常企业不同,要承担诸如稳增长的政策责任。

  我们认为,国企高杠杆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历史原因,二是管理原因。自改革开放以来,原来的国企投资体系逐渐退出,但新的投资体系没有建立,国企只能依靠债权融资谋发展,导致债务越来越多。不少国企的历史包袱仍未处理,需要通过举债维持。管理原因则体现在管理目标的制定上。不少国企重规模、轻效益,以争取市场份额为先,不惜通过大量负债维持市场地位。

  远虑与近忧

  高杠杆导致财务负担重,风险抵抗力低。如果债务的利率超过资产的收益率,就会导致企业自有资金越来越少,面临破产倒闭之虞。如果资金市场出现变化,比如储蓄减少、货币政策收紧、资产价格下跌、外资退出等情况,高杠杆者很可能难以借到新的资金,导致资金链断裂,引发连锁反应。莱恩哈特和罗格夫在2009年出版的畅销书《这次不一样》中系统地梳理了过去八百年来的金融危机,发现很多灾难都起源于债务的高速扩张。

  权威人士在20165月《开局首季问大势》一文中对于高杠杆的危害多有提及,将高杠杆称为“原罪”,认为高杠杆必然带来高风险。在高杠杆背景下,汇市、股市、债市、楼市、银行信贷风险等都会上升。控制不好就会引发系统性金融危机,导致经济负增长,甚至让老百姓储蓄泡汤,那就要命了。权威人士用“要命”一词形容高杠杆的可怕,很发人警醒。2015年股市大起大落,正是因为高杠杆资金大进大出。2008年美国爆发次贷危机,也正是因为买房首付接近于零。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不过以中国目前的情况,发生全面金融危机的可能性还比较小。可以说有“远虑”,而无“近忧”。

  理由之一是,中国经济的整体杠杆率还不算特别高。虽然高于其他新兴市场国家,但与主要发达国家接近。高杠杆就像高血压,发达国家就像老人,有高血压很正常。中国在这个阶段得上高血压,的确是个问题,但也不容易短期内严重恶化。

  理由之二是,高杠杆的危害大小不仅取决于杠杆的水平,还取决于杠杆的结构。从资金来源看,中国是一个高储蓄国家,高杠杆主要靠国内资金支撑。中国社会科学院部委员、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理事长李扬认为,这种‘左口袋欠右口袋’的格局,使得我们可以不受外部干扰,平滑处理自己的债务。李扬还强调,中国的债务融资主要来自相对稳定的银行存款,而非波动性很大的货币市场和资本市场资金。这决定中国金融业的风险点主要集中于流动性上,偿债能力则居于其次。从资金去向来看,国企是高杠杆的主要承担者。对于国企,普通民众的信任度还较高,出现问题时容易得到政府救助,资金链断裂的可能性小。甚至可以考虑把国企债务算入政府债务,这样的话政府债务上升、非金融企业债务下降,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债务水平就更加接近。

  黄益平教授认为,高杠杆的真正风险是让中国“失去二十年”。一个十分重要的证据就是直线上升的边际资本产出率,从2007年的3.5上升到2015年的5.9。这意味着同样生产一个单位的GDP所需要的资本投入量大幅上升。这个趋势如果保持下去,那么总有一天,任何新的资本投入都不会带来新的产出增长。这就是“日本失去的二十年”的故事。

  结构性去杠杆

  201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五大任务,去杠杆是其中之一。这五大任务有的完成得比较好,比如去库存导致房价飞涨、去产能导致煤炭钢铁等行业经营环境大幅改善,但是去杠杆方面进展有限。20169月末,广义货币总量M2同比增长11.5%,但1~9月名义GDP才同比增长6.7%。这意味着杠杆率会进一步上升。

  去杠杆进展有限的原因可以分为两方面。一是在高储蓄和债权融资为主的情况下,高储蓄必然表现为高债务,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二是去杠杆是个痛苦的过程,没有明显的受益群体,难以得到执行。与之相比,去产能虽然也会影响少部分企业利益,但行业内大多数公司都会受益。去库存效果最明显,是因为从地方政府到开发商再到房屋拥有者都会受益。

  当前目标首先是放缓杠杆率上升的速度,做到稳杠杆。央行副行长、中财办副主任易纲20169月表示,短期来看中国总体杠杆率还会上升,但是要控制增长速度。除此之外,还要通过优化杠杆率的结构,使其合理有效、可持续。

  由于高杠杆的分布是结构性的,去杠杆也应该是结构性的。去杠杆的对象主要是非金融企业。在非金融企业里面,重点对象又是服务业和国企。对于国企高杠杆,需要加大国企经营自主权,改由宏观经济政策承担稳增长的任务;统一协调资源,解决历史包袱;完善国企考核机制,减小企业规模的权重,引导企业更加重视效益;深化商业银行改革,减轻所有制歧视。对于僵尸性国企,该“断奶”的就“断奶”,该断贷的就断贷,坚决拔掉“输液管”和“呼吸机”,化长痛为短痛。否则,“僵尸企业”会越来越多,债务越积越重,必将加剧财政金融风险。

  紧缩性的货币政策不一定有利于去杠杆,北大国发院宋国青教授在这方面做了不少研究。货币紧缩固然会导致债务增速放慢甚至负增长,影响杠杆率的分子,但是作为杠杆率的分母,名义GDP也可能会因为货币紧缩而增速放慢甚至负增长。两个效果互相抵消后究竟能否降低杠杆率,还存在不确定性。

  同样,也不能为了去杠杆而主张货币宽松与通货膨胀。货币宽松对于杠杆率的影响也是不确定的。即便通货膨胀有利于去杠杆,通货膨胀的坏处也未必小于高杠杆,不能顾此失彼。可以通过针对性的政策,对于高杠杆进行精确打击。

  大力发展股权融资是去杠杆的必由之路。作为金融学的经典研究领域,融资结构跟很多因素有关,其中法律制度是个很重要的因素。只有具备比较完善的法律制度,才能有效保护股权投资者的权益,促进股权融资规模的上升。与债权融资相比,股权融资的责任更加难以界定,对于法律制度的要求更高。

  股权融资包括但不限于股票融资。股票融资发展空间广阔,但需要采取正确的方法。不少人主张投入资金、推高股价、吸引普通股民入场、进而增加股票融资。但是2015年的股市波动说明这个思路得不偿失。正确的方法是提高上市公司质量,让股票性价相符。如果上市公司质量好,股价水分少,股民通过持有上市公司股票就可以实现满意的财富增值,那么就会有越来越多的资金进入,承接更多的股票,而不必担心股价暴跌。

  债转股被很多人寄予厚望,但是实施起来存在不少困难。与股权投资者相比,债权投资者的资金来源、风险偏好、知识经验等都不同,直接转换比较麻烦。最重要的还是发展股权融资,用股权融资的资金替换债权融资,间接实现转换。此外,进行债转股的资金最好直接来自企业和居民。如果B通过贷款或发债融资帮助A进行债转股,就相当于把杠杆从A转移到B,社会整体的杠杆水平并没有降低。

  最终,深化改革发展经济是去杠杆的王道。这样不仅杠杆率的分母(GDP)得以做大,也为压缩杠杆率的分子(债务总额)提供了条件。

 

文章来源:和讯网

详见:http://opinion.hexun.com/2017-01-19/1877977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