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何帆,经济学博士,研究员,《世界经济》编辑部主任,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国际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中国宏观经济、国际金融、国际政治经济学。已经出版的专著包括《为市场经济立宪:当代中国财政问题报告》、《经济全球化时代的对外政策》、《人民币汇率改革的经济学分析》,个人文集包括:《出门散步的经济学》、《不确定的年代》、《胸中无剑》、《失衡之困》、《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等,主编的学术著作包括:《人民币悬念》、《中国经济的夏天:当前的宏观经济形势和宏观政策》、《寻求平衡的发展道路:未来10年的中国与全球经济》等,并有《世界是平的》、《不可思议的年代》等多部译著。在国内外重要经济学期刊发表论文100多篇、并在各种主流媒体发表财经评论500多篇,有较大的社会影响。
学习经济学的学生,一开始就会接触到经济人假说。老师告诉大家,人都是追求自利的,但追求自利的人们,在“看不见的手”指挥下,会自发地形成一个人人互利的市场经济,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从初级经济学到中级、高级经济学,学生会发现,经济人假说几乎是经济学一以贯之的方法:无非是在约束条件下求极值。告诉我你的约束条件都是什么,再告诉我你的目标函数,我就能求出,怎么使得你的收益最大化,或是成本最小化。
是这样的吗?学生有些将信将疑:我觉得我不自私啊?我很会照顾别人,心里老是先想着人家,我看到山区的孩子没有学校上就心里难受,我以后的志向不是赚钱,是怎么更好地帮助别人。老师说:你不必自私,只要承认你是自利的就行。有人利他,是因为利他才能更好地利己,风物长宜放眼量嘛。柳宗元有一篇《宋清传》。宋清是个卖药的,他的药不仅好,而且态度好。别人欠他的钱,他照样给药,到了年底,就把欠条付之一炬,终不复言。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他“取利远,远故大”,最后,得到他恩惠的人有的做了官,有的发了财,想起他的好处,排着队要送钱给他。当然,也有人是因为想利他而利他。
学生还是很迷惑:可是,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精明啊。我买东西总是买得很贵,回来之后后悔不迭。我没有实现收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啊。老师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你之所以做不到最优化,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因为你得考虑更多的约束条件。信息是稀缺的啊,你要是想买到最便宜的,那不是得把全城的商店都跑一遍,那会增加你多少成本啊,这叫搜寻成本。你不愿意跟商家讨价还价,是因为他知道的内情比你多,买家不如卖家精,这叫信息不对称,你赢不了他的,认命吧,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学生看看她的同桌:我觉得她才是经济人,我应该是文化人才对。老师说:不对,你们都是经济人。当然,你们两个经济人到了一起,会互相博弈的,你觉得自己没有达到心目中的最优结果,那是因为你们彼此太较劲了。比如大家去看花街游行,如果一个人踮起脚尖,会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但如果所有的人都踮起脚尖,谁也没有办法看得更清楚。说到这里,老师狡黠地一笑:再比如,如果你们都不学习,只有一个人学习,她的成绩肯定最好,结果呢,你们都拼命学习,最后的结果是,该得90分的还是得90分,该得60分的还是得60分。《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说到,为了保持在原地,必须拼命奔跑。你们就是为了保持在原地,所以才要拼命努力、拼命竞争的啊。
老师很同情地看了学生一眼,说:其实,根据我的观察,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你能洞穿时光,预知未来。你不是亦步亦趋、人云亦云,相反,你会根据自己能够掌握的所有信息,对未来做出理性的预期。政府骗不了你,你比政府聪明。政府也帮不了你,你比政府能干。相信自己的理性吧。贝多芬说,上帝只帮助自助的人。那说的就是你。
学生低下了头,嗫嚅地问:那万一我要是失败了呢?就不能让社会帮助帮助我?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看着学生,说:如果你失败了,那就会有别人成功。市场经济犹如生物圈,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你不行?你不行别人行!
这时候,小个子教务主任巡视学校,正好走进来教室。他感觉到教室的气氛有些紧张,摆了摆手:不要这么紧张嘛,你们是在讨论经济人假设吗?其实,我们经济学家是承认,经济人假设不完全符合现实的,不过这就是科学啊。科学不在于假设到底真实不真实,而在于假设的预测力能有多强。他扫了一眼教室的墙壁,发现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教导主任指着地图说:你看这张世界地图,这个地图是怎么画出来的?你必须先假设地球是平面的,地球当然不是平面的了,这个假设是非常荒谬的,可是,不这么假设,你怎么画出地图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相信我,你是辩论不过经济学家的。不过,聪明的你,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经济学家说服。
经济人假设的问题在哪里?
人在决策的时候,并非完全出于理性的计算。我们的感官和大脑是不完美的,我们的认知模式存在各种缺陷。眼见为实吗?你的眼睛经常会欺骗你。你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吗?你的记忆并非对事实的如实记录,而是被你的大脑篡改之后编出来的故事。有很多思维陷阱,我们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去。同样是100块钱,得到和失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人格外害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很多股民,会把自己赚钱的股票早早抛掉,而把赔钱的股票牢牢地抓在手里,因为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9.11之后,人们都不敢去坐飞机,改为开汽车。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汽车的事故死亡率要比飞机的事故死亡率高多了!同一个手术,要是你说,成功的概率是80%,人们就愿意做,如果你说,失败的概率是20%,人们就害怕得不得了。“朝三暮四”的故事,骗的是猴子;臣“屡战屡败”和臣“屡败屡战”,能够骗得了皇上。
行为经济学对经济人假设提出了很多挑战。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一位心理学家,普林斯顿大学的丹尼尔·卡尼曼。我隆重向各位不愿意当经济学家的学生推荐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这本书会影响你的世界观。在经济学的发展历程中,卡尼曼等人的研究,重要性不亚于哥白尼革命对天文学的影响。诺贝尔奖是经济学的最高荣誉,这是否意味着经济学家承认,经济人假设是有缺陷的,需要“召回”,或是至少提醒大家,使用的时候需要注意风险?
没有,201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理性预期学派的掌门人托马斯·萨金特,2013年诺贝尔奖授予了有效市场理论的创始人尤金·法玛。分形几何学的创始人曼德尔布罗特早就说过,要是按照有效市场理论的正态分布假设,金融危机每30万年才会爆发一次。幸运的是,我们很可能将在一生中见证不止一次的金融危机。
对宏观经济学来说,经济人假设的另一个缺陷是如何加总的问题。宏观经济学热衷于找到微观基础,任何宏观变量,都应该是代表性的家庭或企业最优选择的结果。在很多模型中,代表性的家庭和企业是集于一身的,只有一个代表性的个体就行。谁是这个代表性的个体呢?他该多忙啊,只有他这一个代表。消费率会是多高?问他。投资率应该多高?问他。货币需求量是多少?问他。劳动供给会怎么变化?还是问他。
这样的假设,舍象掉了很多重要的经济学问题。比如,1974年,一位曾在芝加哥大学教书的经济学家罗伯特·巴罗提出了“李嘉图等价定理”。巴罗认为,政府无论是以税收的形式,还是以发行公债的形式获得收入,对经济活动的影响都是一样的。人们会理性地预期到,政府在今天发公债,就意味着到明天会征税,因此,他们会马上做出对策。政府要想通过发行公债、增加投资来刺激经济增长,居民就会通过增加储蓄、减少消费的办法消极抵抗,所以,财政政策是无效的。但巴罗模型中的一个重要缺陷就是没有考虑收入分配的问题。巴罗假设所有的家庭决策都是一样的,要买公债一起买,要增加储蓄一起增加。事实上,购买公债的人和要交税的人很可能不是同一群人,富人更愿意购买公债,而穷人则不得不交税。至关重要的收入分配问题,就这样被宏观经济学弃之如敝履。
同样,债权人和债务人是一样的吗?如果是一样的,我们怎么研究金融问题呢?出口国和进口国是一样的吗?如果一样,我们怎么研究国际收支和汇率的问题呢?假如只有一个代表性的个体,那么就不会有从众效应,自然也就不会有金融市场上的暴涨暴跌。假如只有一个代表性的个体,也不需要达成集体行动,如何合作、共谋、谈判和结盟,我们根本不需要去关心。
经济学家最乐意做的,就是不断地把经济人假设做得更加精巧。这个代表性的经济人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迷人,但也越来越孤单,因为,他成了最后一个经济人。
如果地球上只有这一个经济人,世界会变得很孤寂,但是也会非常宁静。但是,这种不真实的宁静早晚会被打破的。一个很有名的悬疑科幻小小说是这么写的:“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最后一个经济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经济学冷冷清清的殿堂里,等待着敲门声。
文章来源:中国改革论坛网,转载自《:新华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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